重建 (故事)
「推土機,可以將一切推倒。很多人說一切都是身外物,政府不是補貼了我們讓我們原區安置嗎?不錯,人是安置了,我們的心卻沒有得到一個安居之所。這是我們的唐樓,我們三代建立的家園,看,牆上還刻著我二十年來每天扭著爸爸騎駁馬度高的刻度。這個,窗上的牛皮膠紙,上次刮十號風球那天我不在家,鄰居阿牛過來幫我太太貼的,現在鄰居也搬了,搬了去好幾條街外,現在也少見面了。來,我帶你上去。上面是老爸跟幾個排九腳開檔的天台,他們一個星期總有幾天在上面聚腳。這兒一花一草,根莖都爬著牆生長。剪不斷,搬不去的。這些都是我們的心血,我們生命的痕跡。推土機即將把一切推倒。到時我們交下鑰匙,就要跟過去告別,跟過去的自己說再見。一個沒有過去的人,我不知道我還是甚麼。」
「我明白。但,其實新開始不好嗎?」
「我也曾嫌棄這兒,你要數不方便的東西,我可以跟你慢慢數。但長大後,你才知道感情的珍貴,那不是金錢可以買來的。一個新單位,灰水是新的,地板是新的,但那都是冷冰冰沒有生命,我寧願留在這兒,這兒是我的根。為甚麼為了地產商,為了經濟發展就要犧牲我們?就是因為我們窮,我們不能反抗嗎?他們想到很多重建方案,卻根本沒有以我們為出發點。他們腦子想的只有旅遊景點,一切只是一盤生意。」
「你也明白,香港始終是一個經濟主導的社會。」
「那就代表甚麼都要向錢看嗎?代表每個市民都要一起經濟主導嗎?明仔才小一,老師已經教他說將來要讀好書,找份人工高的工作。這是怎樣一個社會?讀書是為了明理,學做人嘛!整天說競爭,說進步,說經濟發展,有沒有尊重過大家的選擇,聽聽我們底下層的聲音?所有舊的就要推倒,你看天星碼頭......」
「陳生,不如我們繼續說說這次重建的影響吧。其實你除了花花草草搬不走外,還有甚麼影響?」
陳生不語,繼續收拾東西。三百呎的單位塞滿了紙皮箱,遙遙欲墬。陳太接下去。
「你別看阿華這麼一個大男人,為了搬家他失眠了好幾晚,總是說不能守住老爺的家。有天晚上我更見到他拿著老爺的遺物傷心得失神。其實老爺已經去世好幾年了,那時候老爺得了癌病,整天趟在床上,掛著大小二便的袋,常常要人幫他清潔。老爺為怕吵醒我們,總是在床上悄悄的打手提電話給阿華,阿華則整天晚上帶著電話,一感到手機有點震,就不管凌晨幾點立即去服伺老爺了。」陳太望了望那張沒有人的碌架床。「老爺那張床也不能帶走。」
記者走到那張床前,鐵造的碌架床依稀剩下一點斑駁,紅色油漆夾纏了一些鏽跡。他嘗試想像著每天陳生照顧爸爸的景況。旁邊的牆正是紀錄了陳生小時候度高的紀錄。153,153.5,156,每個刻度,都給這間人們眼中不值一文的小屋賦予了生命。他細心的觸摸著每一條刻度,就像觸碰著這間屋的內心。
「對不起,提起你們的傷心事了。」
記者想寫下他們的故事,但他知道報紙篇幅所限。他甚至預視到報上有關重建的新聞就只會剩下這麼幾句:「部分居民表示政府賠償不足以購入同區同面積的單位,也有部分居民表示不捨得舊居街坊,一些栽種多年的植物也未能搬走」。是的,今天他得到「有報導價值的資料」就是部分居民要捨棄花花草草。僅此而已。
陳生陳太繼續收拾,將可以帶走的回憶都塞進紙皮箱。黃昏從那一列向東的窗,穿過牛皮膠紙的隙縫透進室內。外面是兩幢新建的商業大廈,樓高三十層,玻璃外牆折射了從前下午他們不曾見到的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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