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真實

星期一, 1月 28, 2008

車站外

他一生人,最光宗耀祖的事就是唸完大學,姜家就只有他一個讀書人,畢業那時煞是威風的。玉龍就像所有國內大學畢業生一樣,兩年前一畢業就拿著證書往東莞跑,打算做個三五年,工作跟專業有沒有關也好,之後他就可以出去深圳,走出自己的路,他如是想。

廠裡面千五元人工包住宿伙食,說多不多。飯菜也不見特別好,有同事還寫了個打油詩:土豆燒雞,等於燒糊了的土豆;土豆燒排骨,等於土豆;白菜頭燒魚,等於白菜頭。沒肉的日子,他顯得比出來打工前更瘦,整天對著電腦,現在背也彎了,也得了二百多度近視。

每個出去打工的人都是這樣,他沒抱怨甚麼。晚上三個男生在宿舍悶著,有時打打牌,聽聽歌,一個晚上就打發過去。男生始終不像女生般想家,有的女同事不夠半年又要回去探父母探孩子,而他,就這樣留廠過了兩年春節。今年收到電話說公公身體大不如前,恐怕過不了新年了,他才決定請假回鄉。為了這三個星期假期,他之前一個月每晚加班到十二時才儲夠十天的調休。早了兩天去到廣州火車站買票,他也有心理準備知道一定有很多人了,但他做夢也沒想過,那兒擠了十多萬人,那是比飯堂擠好幾百萬倍的人海。

他抽了一口氣。天很冷,比預報的還要冷三五度。他穿的是唯一一件西裝,當年見工也是這件了。就像每個人一樣,他在人群中穿插,找賣車票的,找賣黃牛的,找等車的地方,找廁所,找吃的,找自己該站的位置。雨下得很兇,他拿了個斷骨的傘子擋著,他不像其他民工拿著一箱箱的行李,他就只有一個背囊,放著一些衣服,現在都全濕了,裡面包著三枝他託部門主管從香港帶來的藥油。藥油是老媽指定要帶回去的,她說公公近來腿不能動,更連她也認不得,每天重重複複說著幾十年前打仗的事。公公這些往事玉龍小時候常常聽,公公現在真的認不得人了,那他還認得我嗎?至於老媽,她整天對著活於過去的公公,不知她這兩年日子怎過。

眼鏡給雨水都打濕,回鄉的背包越來越重。他從沒有這樣想家的。玉龍還有兩個不很親近的兄弟,這年都說要趕回去團圓探望公公,現在卻不知人在何方?或者,也就是這十多萬人之中的其中一個。他撥了幾次電話依然聯絡不上他們。過了半天,票廳又傳來消息,不知說甚麼的,反正人就是朝消息傳來的地方擠。一下子一瓶藥油給擠破了,他嗅到那獨特的藥油氣味。他死命保護著背包,他發覺自己真的沒有擁有甚麼,就只有這麼幾瓶藥酒,就只有他的老家。就正如每個出外打工的民工一樣,他要回家去,但無論怎走,他依然在車站的人群中團團轉。回家的路,隱沒在哪兒了?

星期六, 1月 26, 2008

自言自語

突然腦子裡click一聲!連忙從被窩裡爬出來,記下一些感覺。

昨晚睡前看有關大汗推拿的筆記,這劇當時我也看過,作為一個每週上大陸工作的人,我卻覺得難以代入,問題就是,劇本沒有走進角色的內心。其實,這也不正是我面對的問題?

昨天上課前,編輯哥哥說二月底要交十八篇中/短篇故事,主線是「成人世界的感情」。欠下的債始終要還,但我卻給這主線搞得有點困擾。我嘗試問他可不可以換點科幻的,好玩的,他說不行,他叫我參考以前很久以前寫的一個中篇。我也知道他想要甚麼,只是這樣的創作讓人暴露太多內心世界,完成後讓人心力交瘁。

他逼我正視自己一直也知道的問題,我覺得困難。但就是要克服了這困難,一個作品才能真正感動別人,感動自己,而不單純是一件只供消費的商品。

說一說編輯哥哥,他用了近八個月的時間跟我溝通,細心看我每一個故事,觀察我最適合寫甚麼。我衷心覺得,有一個能夠從文字裡明白自己的朋友十分難得,他看得到故事,也會去了解故事背後是甚麼影響了我的想法。謹希望他的出版社不會步博益後塵。好了,難得從被窩裡爬出來了,就開始寫寫故事吧!

星期六, 1月 19, 2008

變靚D

「美容史」上還有一句警世恆言,世上沒有醜女,只有懶惰的女人。曾經也相信這說法,只是抽身再看不禁細想,為何女人就追求要美,為何不美是罪,是懶惰呢?你的眼耳口鼻不符合黃金分割是否就代表你要將自己的身體扭曲東施效顰服膺於社會的一套價值觀?醜,就要自卑?這情況比貧富懸殊將人劃分成人 / 廢物更可怕,因為大家更根深蒂固的接受了「她那麼醜,沒辦法;她那麼胖,都是自己拿來的......」。

比起美女,我更欣賞那些感覺上「解放」的女性,無論任何情況你都感到她神態自若,他們有獨立的思想,放眼世界,不屈服於權貴,不少看弱者,尊重自己的工作,他們的樣子就是內心最佳的反映。他們不漂亮,甚至面上有很多皺紋,但正是這種從心靈發出的美最具感染力。我遇過好幾個這樣的人物,中學的美術老師,大學的中文老師,工作上遇過的同事,還有不少歷史人物。將自己與他們相比,我就發現自己很多地方都仍然很幼稚。這麼多年了,我只是變成一個可以輕易給搓圓壓扁的妹,努力在別人的眼中或隙縫中求存。

還好,思想的解放帶動行動的解放。放棄了一個職位,渴望換來人生。想起一個歌手周國賢,走紅了後決意夾band,認為這才是適性的生活。或許他夾band沒有自己獨唱那麼受歡迎,他再聽不到那麼多掌聲,人們會說這是失敗。但他能忠於自己,這卻是很多受公司擺佈的藝人所不能。我們不能活在一個沒有群眾的地方,歌手也不能沒有掌聲。可以做的就是在自由意志和別人的目光中取得平衡,重現自身的價值。

想起米蘭昆德拉,他說,每個人都需要別人的目光。他把人分作四種類型:

第一種類型,尋找的目光來自無數不知名的眼睛,換句話說,就是公眾的目光。

第二種類型,是那種沒有一大堆熟悉的眼睛就活不下去的人。這一類的人辦起酒會和晚宴永遠都不會累。這些人比第一類的人快樂,因為第一類的人一旦失去群眾,就以為生命大廳的燈火熄滅了,而這種事在這類人的身上幾乎早晚都會發生。可是第二類的人就不一樣了,他們總是有辦法吸引某些目光。

接下來是第三種類型,這些人需要被他們的愛人注視。他們的境況跟第一類的人一樣危險。愛人的眼睛一閉上,大廳就沉浸在黑暗裏。

最後是第四種類型,也是最罕見的,這些人活在一些不在場的想像目光之下。這些人都是夢想家。


- 擷自《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第23章

星期一, 1月 14, 2008

香蕉還是糞便?

他 / 她的故事:

小學美術課的其中一個功課是用泥膠製作一個生果籃。當我把功課交到老師桌的前面,老師指著我的作品問我:「這是甚麼!」「香蕉。」我答。「這是香蕉?這簡直是糞便!」那一刻我簡直心如刀割,這是我花了一天才造好的作品。而那一刻我更覺得百詞莫辯,在「老師」這個權威準則面前,對錯只在她的一句說話。作為「學生」是沒有解釋或反駁的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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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想:

抽到這故事的一刻,我想,人都愛保護自己,告訴陌生人一個畢生難忘的片段,需要很大勇氣。所謂「難忘片段」可以分為一到五號,一號難忘片段只用作應付演講之用,說出來無傷大雅,二號難忘片段用於跟陌生人分享之用,當中還有三四號,才到五號難忘片段,一件你真的畢生難忘的事。

我們都懂得按牌理出牌,害怕我心目中的香蕉,變成別人口中說的糞便。這次課堂,我拿了我的四號片段去交換了這故事,最初覺得此故事說的微不足道,應該是換了個一號故事回來。但回想自己的故事從別人的眼中看來何嘗不是一樣?只因為大家來自不同背景,執著的是不同的事物。舉例說,一個癡情漢子寫道:我在女孩的家外等了一天希望給她意外驚喜,最後她回家卻二話不說罵我廢物。如果我收到這個故事,我會覺得很動人,並歸類為五號故事。但其實這番話跟這香蕉故事本質相同,都是說別人用自己心中的尺去量度事物--老師忽略了學生造了一天的過程,女子忽略了男人的付出。為何一個愛情故事又比一個小學生美術課的故事來得深刻?如果我還是小朋友,又會怎樣看待這兩個故事?

作為觀眾,我看到第三個故事的誕生,就是我跟第一二個故事中的他者一樣,忽略了別人的付出。或許是應該想想,為何他/她在課堂上這十五分鐘選擇了展現這個故事?是不是還有更讓他感觸的故事他選擇了隱瞞,還是這故事本身已經深深影響了他日後的待人接物。真正的故事,往往是超越了文字所敘述的。

星期六, 1月 12, 2008

序

我喜歡寫故事。從小開始,已經喜歡將科幻的、懸疑的、有趣的念頭,結合生活上的細節,寫成一個個短篇,聊以自娛。寫故事比拍電視好,電視上太多的計算,節目中每一分鐘都是金錢,不容半句廢話;節目有節目的節奏,不是一個寫稿的說了算。故事創作好多了,可以天馬行空,可以將自己投射成另一個角色,可以轉換角度說自己難以啟齒的事,坦然得像說別人的事一樣。然而縱情創作到一個地步,我開始站在遠處看自己的作品。一些思想原來一直影響自己,譬如說,因果論這些概念,雖然沒有宗教信仰,但這種想法的確貫徹了很多故事;還有自己有一個習慣,就是重視故事橋段更甚於故事內涵,有時想到甚麼「絕世好橋」,就急不及待去表現創意。這些就是我想說的故事嗎?在寫作這個可以天馬行空的世界,我可以寫的是不是有更多?

或許編輯先生不會認為這是一種局限,好橋始終能夠賣錢。但我知道自己想寫的是有靈魂的東西。還有另一個疑難困擾著我,很多時候故事一開了頭就像自己有生命的自由發展,我雙手似乎淪為打字的機器。差不多每次故事完結後我都會告訴好友:「我最初不想寫這樣寫的,本來故事是說......,怎料,後來......」。故事就是生活在「本來」跟「後來」之間,為甚麼會這樣呢?這個月來,我停下了筆,沒有寫故事,只是偶爾寫寫散文,繼續觀察那個曾經站在台上的自己。

晚上把最近寫的短文都按日期搬進大本營birdspot。那兒開了四年,也說得上是一個故事倉庫,一頁頁的紀錄了一些屬於自己也不屬於自己的生活。或者,上課的過程會讓我更認識自己,也能確立一個真正屬於自己的舞台。期待下一個新故事的開始。